喜欢“插旗”的羽生结弦,早在八岁时面对了自己的未来

那是二○一七年底。羽生因为脚伤停赛,对全世界销声匿迹。因为没有“新”闻,羽生于我,就有点像个古人,或者书里,或戏剧中存在的人物,没有实质感。虽明知他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可是感受上却觉得他不存在。我因之不像一般粉丝,有那样多渴望与期待,反倒得以用一种平常心去认识他。
喜欢“插旗”的羽生结弦,早在八岁时面对了自己的未来
并不像现在,二○一七年的羽生结弦,声望如日中天,全世界都爱他,包括目前正努力打压他的国际滑冰总会(ISU)和日本冰协(JSF)。

日本媒体称他是“六十四亿年才会出现一个的滑冰天才”,欧美媒体对他则是一片不可思议的惊叹声。有一场比赛,有男女两位讲评人。赛完出分,羽生破纪录。男评论员说明:“这是这个项目第六次破世界纪录。”他问:“你知道前面那五次是谁打破的吗?”女评论员回答:“羽生结弦、羽生结弦…… ”她说了一串的羽生结弦。

那时候的羽生结弦,势不可挡。全世界都好奇他还能把花滑提升到什么程度。如果在那时候认识羽生结弦,大概率会同意他的确是花滑之神,是不世出的天才,是绝对王者。他之强大,是超乎想像的,几乎每场夺冠的比赛,他的得分都远超银牌十来分。要知道,在花滑运动中,胜与败的差距向来极微小,有时甚至只差零点几分。而如果“不幸”得银牌,那通常都跟他带伤上阵有关。

是的,羽生结弦是带伤比赛的惯犯。他的竞赛生涯几乎有一半的比赛都是在伤病中完成的。最“著名”的是二○一四年在上海的那一场,他与选手在热身时高速相撞,羽生人瘫在冰面上长达五分钟无法起身,但是经过包扎之后,他仍然上场,得到银牌。

这次相撞,导致一个半月后发作“脐尿管残余症”。病发时他正参加日本花式锦标赛,抱病上场。当时状况是腹部已经化脓,他包扎后再封上塑胶布,避免血水弄脏表演服,跳出了完美而悲怆的“歌剧魅影”,获得金牌。在节目结束的最后一个动作,二十岁的羽生结弦,张开双臂,仰头向天。眼中有泪光。面上那似痛苦又似希翼的动人神情,来自于腹部的剧痛,却恰好深刻的诠释了“魅影”的绝望。

然而,我必须说:这真的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干。

见于文字的,羽生结弦的“第一次”受伤上场,应该是二○一二年的世锦赛。他在自传《苍之炎Ⅱ》中提到:练习时扭伤了右脚,“脚肿得几乎穿不上冰鞋”,但是他仍然完成了短节目。虽然成绩不理想,但是羽生颇得意,觉得自己扭到了脚还能滑完,证明自己“很努力”。

他把这点心思告诉了母亲,没想到母亲却回答:“受伤是你自己的错。”意思是滑完了是应该的,没什么好得意的。相反的,妈妈跟羽生讲了另一番道理。

二○一一年,羽生居住的仙台发生311 大地震。当时日本东北部近乎全毁,仙台别提冰场,住宅区也多数被海啸淹没,许多人无家可归。羽生家也一样。当时的羽生想过要放弃滑冰。是靠着过去的教练,和那些曾经关注过他的人,甚至他在少年时期培养出的粉丝,为他找训练场地,为他安排冰演,延续了他的滑冰生涯。

母亲跟他说:是因为那么许多人帮助了你,支持了你,你才能走到这一步的。言下之意是:你该感谢的是那些支持你的人,不是你自己。

十七岁的羽生听进去了。第二天比自由滑,他怀抱着满满的感恩,滑出了“罗密欧与茱丽叶”。这个被粉丝昵称为“罗茱1.0”的节目,号称是“掉坑神器”。看过这节目的没有不动容的。羽生自己叙述,他在上场的时候,是闭着眼的。满心想着要为了报答那些帮助过自己,支持过自己的人,呈现出最棒的节目。

“罗茱1.0”并非毫无瑕疵,中段羽生摔了,奇妙的是,那一摔,在比赛观点,当然是扣分的,但是在表演观点,不能想像这套节目失去了那一摔会多么可惜。节目内容是罗密欧发现朱丽叶身亡之后的悲痛,羽生结弦一摔跪地,随后起身的那几步踉跄,虽是失误,情绪拿捏却妙到毫巅。等到结束时,小罗密欧握匕首刺入腹中,全场沸腾,观众们站起来鼓掌,都明白他们刚才见证了一场了不起的演出。

这套节目无法复制,即使是羽生结弦自己也无法重现。整套节目情绪之饱满,复杂,满盈十七岁少年那种对横逆无法置信,却决定要拼死一博的,既悲伤又直接的决绝。没谈过恋爱的羽生结弦,竟在节目中呈现了超乎他经验之外的情感。

这次比赛,羽生短节目第七名,却以自由滑第二名的成绩逆袭,获得第三,站到了领奖台。

“感恩”成为他的常态
在羽生结弦人生中,这场比赛绝对是指标性的存在。不单是他首次成功的逆袭,也可能是他首次学到了控场能力。在这之前,他是优秀的花滑选手,但在这之后,他那种表演者的性质开始显露。另外,“感恩”也开始成为他的常态。日本综艺中曾经请来宾猜测,羽生结弦索契夺金之后的冰演节目中,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没有人猜对,最后揭晓的答案是:“阿里阿多。”不到四十分钟的节目里,他说了二十七次阿里阿多(日语“谢谢”)。

直到现在,羽生结弦的节目中充满各种感恩的“仪式”。在比赛之前,他会感谢他的冰刀套,感谢冰场,感谢脚下的冰,感谢他的观众,感谢服务人员。这是别的选手中少见的。如果常看羽生比赛,一定会注意到他每每在表演结束时,会对着空间喃喃。看嘴形可以发现,他在说“阿里阿多”。

羽生的“感谢”是有名的。而目前这也成为惯例,无论参加冰演,或比赛后的表演滑,冰迷们都要等待羽生结弦拉直嗓子,对着观众大喊:“阿里阿多”,之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某种程度,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刻意设计的呢?夺金后披着日本国旗在冰场绕行,国旗升起时跟着唱《君之代》(日本国歌),跳着上领奖台,上场前抚摸(或玩弄)小熊维尼,热身时旁若无人的唱“无声”歌,还跳来跳去,双臂甩来甩去……羽生结弦有一大堆奇妙的“习惯”。别的选手很少给自己安排这样许多引人注目的动作,看多了会让人想,羽生结弦是不是为了吸睛呢?不可否认,别人静止,而他动个没完的时候,所有的照相机都会对着他咔喳咔喳的。

我从二○一七年开始“研究”他,看了他从八岁到现在的种种比赛和访问的影像,看了电视台专为他制作的节目,看了他自己的传记,各种报导,不得不公平的说一句:羽生结弦大概是全世界最透明的人。

他十岁起就有记者对他一对一采访。到青少年阶段,记者和粉丝开始追着他跑。活在众目睽睽之下是他的日常。与其他“名人”的对应不同,羽生从不试图回避或躲藏,他的态度一直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日子,无论记者或粉丝如何拍,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无视周遭。他有许多在冰场上被粉丝拍到的“无意识”影像。几乎可以准确的从他的表情“读”到内心。例如粉丝非常喜欢的一张三连拍,羽生站在场边,正想着什么,忽然注意到有人在拍自己。他小小的翻了个白眼,之后不动声色的别开头。简直可以“翻译”他的内心:“啊有人拍我,我假装不知道,就别拍了吧。”

这不是说他对于被拍摄没有自觉,其实他自觉很强。在访问中被问过:“应该对被拍摄很习惯吧?”他回答:“不,不会。”他只是选择接受这些干扰。并学习在干扰中依旧自如,做本然的自己。

记者喜欢访问他,拍摄他,这可能也是重要的因素。羽生结弦,在我看,他其实很有种“天然呆”的气质。面对任何状况,他毫无装作,完全是当下的立即反应。心里怎么想,脸上随即显现。

他为人的直率也是出名的,被评论为“不是日本人的性格”。还小的时候,赢了就笑,输了就哭。年事稍长,不这么显山露水,但是对任何事依旧是实话实说,不回避也不虚饰。二十一岁被周刊爆料绯闻,声称女方已怀孕。羽生在某次赛后访问时,主动向记者要麦克风澄清。说明此事子虚乌有,对于被牵扯进来的相关女性,羽生说:“我很抱歉,因为我,让她遭受不必要的困扰。”平昌连霸,日本国内兴起一种论调,认为得银牌的宇野昌磨实力超过羽生,如果不是摔倒扣分,金牌应该是昌磨的。羽生结弦也不打马虎眼。在回国记者会上直接分析昌磨和他自己的得分差距。表明这件事绝无可能。在这样彪悍的发言之后,他也随即柔软,说:“不过能有昌磨这样的后辈,我做为前辈,也觉得可以放心了。”

粉丝喜欢用“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形容自己入羽生坑的过程,而我恰好是倒过来的。最初注意羽生结弦,真不是因为那张脸。羽生长相,平实论断,实在是普通。又个子不高,并够不上美男子的标准。

我对他有点兴趣,是看到一篇报导。那是羽生十九岁得到第一枚奥运金牌之后,全日本的爹娘都想知道,这样厉害的小孩,父母亲是怎么养出来的。

羽生这一家人“很不正常”
羽生母亲是一般家庭主妇,父亲是中学老师。背景超普通,但是对应儿子“出名”之后的反应,却极为不普通。

首先,媒体完全连络不上羽生的家人或亲戚。儿子出名之后,这一家人就搬离了原有住处。而几乎所有羽生的亲戚或家族中人都谢绝采访。有家小报的记者,本身是羽生迷,太想了解本尊,锲而不舍到处查访,终于找到了羽生的外婆家。想当然尔,外婆也拒绝采访。但是小记者每天来按门铃,求了她三天,动之以悲情,说自己是如何辛辛苦苦从东京过来,不得到点片言只字,对主管没法交代。她央求外婆无论如何,说点什么让她写。最后外婆答应了,不是接受采访,而是“不露面”,只回答问题,所以记者连张照片都没拍到,大概率也从头到尾不知道外婆长什么样子,只听到声音。

对于结弦如此之优秀,外婆的回答是:“与我无关,那是他父母教养出来的。”而羽生的成就,外婆则说:“那是那孩子自己的努力,我们什么忙也没帮上。”问外婆对于羽生未来有什么期望?得到的答覆是:“那该由结弦自己决定,我们不想干涉。”

这种努力撇清关系的谈话,一般而言,都是家里出了杀人犯或银行劫匪,亲人才会有的反应。但羽生结弦可是奥运有史以来,第一位获得男单花滑金牌的亚洲人。遇到这种可以骄傲的事,一般“正常”人会如何努力表现,我想大家都看太多了。我当下就觉得羽生这一家人,“很不正常”。

之后又发现,这一家人的“不正常”,还不只这一点。

311 大地震,羽生的家乡仙台也是灾区。羽生经历了全家四口分食两个饭团当一餐的日子。全家跟灾民住在收容所里,四口人的容身处只有一个榻榻米大小。这件事对这个十六岁少年影响巨大。他考虑过要放弃花滑,当外地邀请他参加冰演时,他是带着惭愧离开的。他觉得自己抛弃了家乡受苦的人群,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或许是为了弥补这种歉疚,他决定要把冰演酬劳的一半捐出去。

羽生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在他少时的一次采访中,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心愿,他回答说:“希望日币不要贬值。”花滑是养成期非常烧钱,而比赛奖金非常低的运动。当时的羽生在全日本排名不高,得不到赞助。训练费用得靠自己不说,出国比赛也得自费。而花滑的比赛地区是全世界范围的。机票、食宿都需要钱。而且羽生未成年,还得监护人跟随,出国旅费需要双倍。父母计较着汇率高低的情形,羽生一定都看在眼里。

311 当时,全家连容身处都没有,困窘可想而知。好不容易羽生冰演可以获取酬劳,而这孩子却决定要把钱捐出去。我很难想像这个担心汇率的孩子,怎么会忽然这样“不懂事”了,而更难以理解的是:父母居然还答应了。

表面上看,羽生是善良的孩子,父母亲也是好人,但是往深里想,至少是我,就会疑惑,是怎样的家庭教育,使得孩子在全家明显匮乏的状态下,能够开口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且信任父母亲会尊重和支持。可能的答案应该是:在这个家里,“施予”是常态,与本身是否有余裕无关。

后来的事例可以佐证:我这个“怀疑”不无道理。羽生结弦有捐款的“习惯”。他的许多收入是直接捐给家乡的:出书的版税,比赛奖金,甚至代言酬劳。在还不宽裕的时候,他多半是部分捐出,目前不愁钱了,他捐起钱来更是大手。近期较为人所知的是:平昌连冠的奖金,全数捐出。新书《以梦为生》版税,全数捐出。新出的DVD《进化之时》版税,全数捐出,找不到公开数据,但从销售纪录往回推,这么多年来,上亿日圆是跑不掉的,而这还只是他的个人捐款。他鼓吹大家来仙台旅游,推广仙台产品,胜利游行在家乡举办。对于仙台的复兴念兹在兹,羽生以一己之力,带动了整个仙台的经济。甚至还惠及东北遭受震灾损害的其余地区。直到目前,他每年都回东北探望灾区住民,为灾民献上冰演。整个过程电视台跟拍。主要是借助羽生效应,提醒大家:东北的重建和复兴仍在进行中,需要援助与支持。而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九年。

支持灾区,对羽生结弦是至死方休的事。二○一二年羽生结弦谈到东北的复兴,就说过:“可能要花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还只是个高中生,羽生结弦怎么就能有这样的见识呢?

认真对待自己的梦想
这还要从他小时候说起。

羽生“神话”之开启,源由于二○一○年电视台播放的一部纪录片。这一年羽生结弦拿到花滑“世界青少年锦标赛”的金牌,年仅十五岁,初中还没毕业,是世青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冠军。电视台特地为他做了专题。片中回顾羽生四岁起跟着姊姊学滑冰的过程。也播放了仙台本地电视台过去访问羽生的内容。当时羽生还在念小学,留着香菇头。看得出记者完全是逗孩子的心情,给这孩子吃糖,问他喜不喜欢花滑。小羽生就乖乖的把糖含在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回答:“喜欢。”记者又问他学花滑有什么梦想?羽生说:“参加奥运,拿金牌。”记者笑了,逗他:“为什么这样想?”羽生回答:“既然要梦想,不是就应该以最顶点为目标吗?”

这样明确的雄心壮志,很难相信是这个年幼孩子自己的想法。几乎可以断定他一定受到了大人的影响。而记者们似乎也只拿这个“梦想”当笑话,后来羽生又被采访过两次,每次都问他这个问题,羽生的回答始终不变:“在奥运拿金牌。”问他是哪一届?他直截表达:“温哥华的下一届。”那就是二○一四年的索契奥运。索契之后,对羽生的报导,几乎都要重播他小时候这一段。我猜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明白:这个孩子对待他的梦想有多么认真。他不是在预言,他只是告诉大家:他“想要成为”什么人。

羽生结弦很喜欢“插旗”。他往往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公开宣告他的目标。在索契虽然拿了金牌,他自己觉得表现不好,那时候就插旗说要在平昌连霸“雪耻”。我们现在看到结果了。而从索契到平昌这四年,他插旗无数,包括要成为“绝对王者”,包括要成为总分破三百的第一人。包括要呈现出“神一般的演技”,要“压倒性胜利”,他全部做到。他在花滑的统治力是空前的。欧美的解说员这样评论他:“有杰出的运动员,有伟大的运动员,而在这之上,是羽生结弦。”

羽生结弦的战绩,简单说:他是两届奥运金牌“连霸”得主。唯一在所有国际赛事上(包括青年组与成年组)全拿过金牌的“全满贯”(SUPER SLAM)选手。他破过十九次世界纪录,同时也是短节目、自由滑以及总分的世界纪录持有人。二○一八─一九赛季,国际滑联总会采取新规则与计分方式,羽生的这些纪录永久保存,已不可能被超越。运动员代有才人出,总有强过前人的后人,但是羽生结弦,几乎就在此时此刻,已经可以确定:至少百年内,他完全不可取代。不单是因为他的成绩,而实实在在是因为他的人品。

羽生不大提自己的家庭,而家人也非常低调,媒体上几乎看不到羽生家人的报导。偶而几张羽生与母亲的“同框”,多半是粉丝在机场偶遇时忙不迭地拍下来的。羽生的父母亲从来不谈自己是如何教育这个孩子的,而教养的成果却历历具现在羽生结弦身上。

羽生结弦一直被盛赞“礼仪周全”。从十四五岁上电视台接受采访,就被节目主持夸赞:“看不出年纪这样小。”因为他对应极为稳重成熟,而且说起话来有条有理。表达能力,别说同龄人,许多成年人恐怕都还比不上。

上节目时,他提到自己八岁时曾经“差点”放弃花滑。他虽然喜欢滑冰,但是太调皮了,总被教练骂。他不喜欢挨骂。有一天就跟父母说:想打棒球,不想滑冰了。

父母听了,只说:“好哇。那就不滑吧。”完全没有斥责或想要说服他坚持下去的表示。羽生说:虽然小小年纪,这时也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对父母说:“让我想一想。”他“想”了一个月。花滑他已然练了四年。虽然非常喜欢打棒球。但是又觉得,如果放弃,前面那四年不是浪费了吗?就在八岁这年,羽生结弦面对了自己的未来。

这段经历的不寻常处有两点,其一是,父母将选择人生方向的权力交给孩子自己。这是许多为人父母者不容易做到的。八岁的孩子,能有多少认知和判断力呢?故事中没有明说的部分,我推测,应该是这一整个月中,小羽生无数次跟父母亲讨论,而父母把这件事的好处与坏处,损失和利益,方方面面都跟他讲清楚,但是并不左右他的选择。其二就是,父母亲并非单纯的把选择权交给孩子,同时也明白告知了羽生,做了选择就要负责任。而第二点其实更重要。

羽生最终做了选择:“想来我真正喜欢的还是花滑。”这之后,随着这个选择而来的艰苦训练,身体的伤病,比赛的压力,他全部承担。羽生品格中让人惊异和佩服的其中一点是,无论是环境打压或自身伤病影响使他在比赛中无法夺金,他从来不提,只说是自己不够努力。这种承担,不找任何借口的态度,其实是小时候就培养出来的。

值得一提的是,父母在要求他继续花滑的同时,也明白跟他说:不能影响学业。所以羽生的“责任”,其中也包含了保持学业成绩优秀这一项。关于这个部分,必须说,羽生相当厉害。他因为比赛频繁,上课时间很少,缺课时数,在他逐渐出名之后,甚至高达全学年的三分之二。报导中拍摄了他在机场候机时躲在角落里读书的画面。而在这种情形下,好胜的羽生让自己始终保持班上前三名的成绩。高中毕业后,更放弃以体育资优生入学的优惠,以普通考生的身分考上早稻田,成为了村上春树和是枝裕和的学弟。

用“脑”比赛的运动员
羽生结弦平昌连霸之后,全世界最为惊异的,不是他三个月没上冰训练,却依然保有高超技术和体能的“奇迹般的能力”,而是他对于奥运参赛的缜密思考和规划。他能力很强,无庸置疑。在二○一七年,他的教练就已经说了:羽生连霸毫无问题。但是羽生当时对破纪录上瘾,他不但要连霸,还要以难度最高的方式“破纪录”连霸。教练布莱恩.奥瑟(Brian Orser)跟他争论了一年:“你要赢,还是要跳?”在教练观点,当然希望稳扎稳打,但羽生想法不一样,几乎任何一场比赛,他都在渴求“压倒性胜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怎么甘愿不去放手一搏?但问题是,这能力是有风险的。二○一七年底,果然,羽生在练他的杀手锏时右脚韧带断裂。程度严重到三个月无法参赛,直到奥运都还没治好。这件事完全可能发生在奥运比赛当时。所以羽生后来说:如果没有受伤,他可能赢不了金牌。

因为破纪录的“跳”已不可能了。羽生只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赢。

而比起意气风发的二○一七年,这时候的赢,已失去手到擒来的优势。赛后的纪录片中,羽生公开了他的战术。他分析自己和对手,估量自己要赢多少才能夺金。而在分差的基准下,规划自己的技术构成难度。因为脚伤,平昌的比赛,羽生给自己安排的跳跃并不是高难度的,从技术层面,比不上其他选手。但是羽生精细计算到自己技术完成度,和艺术表现的每一项计分。他知道这是他的强项,确定只要不失误,就有机会赢。

短节目“叙一”演出后,羽生排名第一,只赢四分。而第二天的自由滑是决定胜负的一战。羽生知道,不拉长分距,金牌可能不保。但提高技术难度,又担心脚伤无法负荷。可以说,这一晚的决定才真正是胜负关键。羽生衡量了自己的伤势,与对手的实力,重新制订节目构成。最终,以十一分的差距,赢得胜利。

观察羽生结弦迈向“王者之路”的整个历程,这一点从未被提及,就是,他一直是个用“脑”比赛的运动员。而直到平昌后才被注意,以至于有许多人赞叹他的思虑与决断力。

羽生的身体其实极差,可能还在许多普通人之下。他的气喘一直带到现在,比赛前必须做特殊调理。他脖子上戴的法藤,手腕上的手环,并不是装饰,其实是钛金和能量石,为了缓解他的气喘。少年时期的比赛,结束时羽生时常张大口喘气,被目为“卖萌”的表现,其实是气喘发作。羽生在访问中谈过,许多次比赛,到快结束时,他几乎不能呼吸,完全靠意志力拼命把动作完成。而结束后趴到冰上,累到站不起来的情形,在他青少年时期的比赛中也绝非少见。他之达到如此之高度,凭借的真不是超强的体能,而实在是思考。有粉丝比较过羽生结弦和其他花滑运动员的上冰练习时间,羽生是其他人的一半,跟特别勤奋的相比,甚至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练习的这样少,成绩却这样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首先是绝对的专注。羽生的专注力几乎是机器等级。跟他一同练习过的人透露。羽生上了冰,会呈“自闭”状态。他心无旁骛,一股脑的练习,摔完立即站起来,继续跳。全无迟疑。他少时练四周跳,有过一小时摔七十多次的纪录,试想那种频率,几乎连检查自己摔在哪里的思考都来不及有。而这种专注,肯定也使用在他的学业上,在他的为人处事上,在面对逆境时的态度上。

“专注”意味着选择,意味着在诸多项目中判断出何者重要何者应当优先,之后便只面对目标全力以赴。而做出正确选择的能力,来自于思考。选择之后,不三心两意,坚持方向的毅力,也来自于思考的锻炼。牵涉到判断,思考因此就不单纯只是动动脑,其间有资讯收集,利害权衡,甚至是无视主流意见的特立独行。羽生的运动生涯中,他开了许多先例,可以说以一人之力改变了整个花滑的格局。如认真评论花滑历史,“羽生前”和“羽生后”,根本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运动。

而羽生结弦之养成,最最关键性的,其实就是八岁那一年开始的“学会思考”这件事。前面也谈到过,二○一一年的参赛,母亲如何引导他从另一个角度看待事情。这种思考训练,想必在羽生家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我相信,在羽生已然成年的现在,这种思考依然在进行。

所谓人生,无非就是无数的选择。是我们的选择,将我们带往不同的人生道路。而任何人不能免于这种选择。作为人生道途上的先行者,身为父母,给孩子最好的教养和礼物,我认为就是从小训练他们思考,给机会让他们学习选择。

网络上有人说过,羽生结弦最特别的地方是:“他非常普通。”他出身小康家庭,父亲是普通的教师(现在是校长了),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他和日本境内大多数的孩童一样,在家附近上小学和中学,在家附近的普通冰场练习。教练也不是知名的教练。不像一般的所谓名人,背后有诸多光环。羽生结弦出身普通,成了名人之后也还是普通,无论衣食住行都非常之简单朴实。父母亲也一样。直到现在,羽生的母亲看儿子演出,都还跟普通人一起排队买票。羽生名气之大,身价之高,我不需要介绍了。然而他毫无骄气,彬彬有礼。待人体贴温心,始终维持着有点傻气的无厘头作风,在平昌为了不干扰记者采访宇野昌磨,跪着从昌磨背后爬过去的行径可为例证。用粉丝的话说是:“大佬是不是对于自己的人气有什么误解?”他似乎还把自己当普通人,对于自己的行为会引来什么骚动,还认识不深。

这个普通的羽生结弦,创造了自己的神话。然而,他的所为所行所言,其实都非常普通。他遵守着一般的人情义理,并不因为成名而改变,他之成功,也只是执行了至为普通的法则:就是“努力,再努力。只问耕耘不问收获。”他之被称赞“礼仪周全”,其实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有教养”,只是当今之世太多人缺乏,因此被凸显。羽生结弦向我们证明:一个普通人,按照普通的法则,便可以出人头地。唯一的难处是:对于这些人人都知道的真理,如何坚信不移,并且坚持执行到底。

我认为答案是思考。如果思考得足够清楚,会带来力量,会让我们坚持我们的选择。习惯于思考的人,通常眼界开阔,识见不凡。教育小孩子,我因此认为,比让他学钢琴学外语,更为对他未来人生有帮助,并且至为重要的,是教会他思考。而这个教育,实话说:开始得越早越好。

※本文摘自《九歌109年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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