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将大自然带回家给我,多年后我却主动走向大自然,试图探究他的初衷

从打包到溜走,只花了我六十分钟;从一段人生逃至另一段,大概需要五个小时;但是,为了做出这个决定,几乎穷尽了我一辈子。
他想将大自然带回家给我,多年后我却主动走向大自然,试图探究他的初衷
一路南下,天气的变化只有热、很热和更热。我的安全帽由艳阳直接加温,像是一只闷烧锅,让我头皮发痒、头顶冒汗、大脑也在焦虑和不确定感中蒸腾,还隐隐散发油臭味。

更别提我的颈部和双肩早已僵硬得像是忘了上油的机器,维持一模一样的姿势久了,几乎在风吹中渐渐幻形为石雕,臀部则早已因麻木而失去知觉,忘了什么叫疼痛。

顶着大太阳从桃园乡间一路骑车来到南投市区,指针刚过中午,距离我的目的地,估计还得再三十分钟。等待红灯变绿的时刻,我让白色野狼一二五停在待转区,栖身路树的阴影里。

半天的时光,两百公里的旅程,这是一趟苦行,却也是不得不为之的决定。毕竟,若是和我即将面临的挑战相比,酸痛和恶臭都是小问题。

我需要我的野狼,骑车虽不是第一顺位的选项,却是连人带车以及行李一同运至定点,最直截了当的方法。

也是最迂回的办法。

谁让我像逃难一样,匆匆拎了行囊就跑,出发前明明有充裕的时日打包,我却选择在仓促的清晨,草率地完成了这项任务。我不知道我在躲避什么?是母亲仿如遭受背叛的态度?还是我自己任性有余却欠缺成熟思虑的内心?

我的行李相当轻便,只有几件简单衣物和私人用品,其中最有份量的,是一个实木雕刻的小人偶,出自父亲之手。木雕被压在背包底部,犹如沉甸甸的船锚,让我的意志不再飘摇。

为什么偏偏带这个木雕呢?出门在外,又不能当做干粮充饥,也不是保暖的被褥,更谈不上让人眼睛为之一亮的艺术品。可父亲的遗物只剩下这个了,我就是难以割舍……。

获得这件礼物的时候我只有七岁,小学一年级新生,对芭比娃娃的渴望也许还更多一些。父亲送了木雕给我,我顺手搁在书桌上,一放就放了十几年。从小女孩到青少女,跨越成年礼摇身一变为女人,妈妈买的娃娃早不晓得丢到哪儿去,木雕小人却一直守在桌边,日间伴我读书,夜里替我捕梦。

现在,则陪着我前往林务局位于南投的水里工作站报到,准备接下“森林护管员”一职。

跟父亲之间的事情,非得做个了断不可,省得我日思夜想,参不透他话中的意义。于是我抛下自身与文明的连结:高跟鞋、化妆品、脸书还有何宇伦,该割舍就割舍、不久留不强求,轻装简行,唯独带上了我的心结。

然而,光是那枚心结,我就快要扛不动了。

“嘿,正妹。”一声呼唤将我扯回现实。

转过头,我瞥见有个男的骑着BMW重机,一样停靠在机车停等区。我莫名其妙地皱起眉,我已经这样难闻了,莫非他是苍蝇?

“你的玩具还不错。”他掀开安全帽护目镜,露出自以为潇洒倜傥的微笑。

玩具?我震惊地瞪着他,全套防摔衣,专业防撞手套,高级进口车靴,抗震腕部护具,又爱耍帅又怕死。他的车也跟主人一样爱现,线条刚强,造价不斐,企图吸引整条马路上的注意力。

“这才是真正的摩托车,”他在空档时猛催油门,“要不要我载你去兜风?”

我厌恶地咬起下唇,生平最讨厌贬低女人的男人了,我讨厌他车子发出的噪音,讨厌把我和他框在一起的白线,关于他的一切,我全部都讨厌。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拼命思索退敌的策略。

我骑野狼一二五,野狼被设计来克服各式各样的艰难地形,有能力上山下海,却无法以速度取胜。

好吧,既然跑不过BMW,我也只能选择闪躲。

对于该如何甩开他,老天立刻给了我答案,这一刻,不只是我的听觉,连我的嗅觉也清楚地指出方向,所以我打了右转灯。

他也跟着打灯转弯,紧紧尾随于后,一如我的预期。可惜层层叠叠的装束蒙蔽了他的原始感官,我俩一前一后钻入狭窄的巷弄内,垃圾车音乐响起,几秒钟后人群涌现。

那辆呛鼻的黄色怪物迎面而来,巷子的宽度根本不够会车,尤其丢垃圾的民众犹如追逐浪花的招潮蟹,一波退下一波又接着涌上,丢完垃圾还不忘睨上我们几眼。

想当万众瞩目的焦点?这下你成功了。后照镜告诉我,跟在我屁股后面的那家伙脸色很难看。

“不好意思喔。”我绽放甜美笑容,滑着机车小心挤过人群之间的空隙。

至于骑乘重达三百公斤的进口高价摩托车、车上还载了他过度膨胀的自尊的那个什么谁,理所当然被卡在垃圾车后方进退维谷。

而我,和我心爱的白色野狼一二五轻档车,则迎着风、迎着日光、迎着清新宜人的空气,往台16线的方向扬长而去。

白色野狼是买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连续打工两个寒暑,一块一块积攒起了零用钱,象征自己的成年与独立。它至今车龄四年,里程数刚突破三万,仍然稳当耐操又好骑,几乎不曾花费我什么心力修缮。

此际,它的轮胎隆隆运转,载着我横跨大桥,与夏季的蝉鸣声相互应和,底下是波光粼粼的溪水,源自浊水溪的分流。浊水溪是全台湾最长的河川,水流冲刷过页岩、砂岩等容易遭受侵蚀的地层,导致含沙量高于一般。

烈日当头,于两侧路树冠撒落成片金光,茄苳和台湾栾树在风中抖动枝桠,筛落闪烁光泽的点点金箔。我朝河水瞥了一眼,发现水面依然恰如其分地映照出两岸浓荫,宛如一帧带有模糊美感的印象派风景油画。

茄苳和台湾栾树皆是台湾常见的行道树,我对茄苳怀抱有特别的情感,还记得我念的小学,校门口旁就有一棵老茄苳,它的树皮长得粗糙不平,树瘤也奇形怪状,中空凹陷的树干宛如《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兔子洞。

小时候最喜欢用脚去踩掉在地面的茄苳果子了,一串又一串的褐色果实,好似迷你版本的龙眼,用鞋底辗过时哔哔剥剥的,果皮还会瞬间爆开,和捏泡泡纸一样纾压。

等到我长大了,在课堂上学到关于茄苳的知识,更是印象深刻,原来茄苳从头到脚各有功用,它坚硬可靠的树干可作为建材,锯齿状叶片晒干后则能拿来泡茶,从前的人还会摘来果实制成渍物。

我奔驰在南投县的山林里,经过集集以后,小镇与小镇之间,我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路段,蜿蜒的公路循着河床持续向前,仿佛要将我带向充满未知的陌生境地。

目的地不远了,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距离逐渐缩短而开始焦躁。迎面而来的狂风向我挑衅,不断拍打我的皮肤、拉扯我的上衣,然而我毫不在意。

好歹我也通过了森林护管员的考试,实际骑乘150C.C循环档机车通过各种模拟路况,直线驾驶换档且不熄火、不踩地。还有携带二十公斤背包的负重跑走,需于九分三十秒内完成一千公尺的距离。

林务局说,不适宜高山工作者请勿参加甄试,测验中如发生意外应自行负责。

我说,干得好,就是要有这种态度。

何宇伦说,才不是,巡山根本是折磨旁人,也折磨自己。

他正是所谓的旁人,尽管分手明明是他提起的,他却责怪我亲手粉碎了我们的爱情,恍如踩烂了满地茄苳浆果。我的解读是,诚如季节递嬗,爱情也有花开花落的时刻,倘若无法接住熟透的果子,任由它掉在土壤上腐烂,这也是自然循环的过程。

母亲的反应也很激烈,她宣称受够了,不希望家里出现第二个森林护管员,还威胁只要我胆敢踏出家门,就永远别想回去。

思及至此,我再度催促油门,让白色野狼发出怒吼。

我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抵达水里,这是个七零年代因伐木业而兴盛的年轻乡镇,居民不到两万人,既非历史悠久的古都,也不是高度发展的城市,只见平坦的双向柏油马路和褪色蒙尘的屋舍兼容并蓄,楼房多半是四五层高的公寓或铁皮屋,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古早味面店和不知名的超市,偶尔还能瞥见传统柑仔店串场,给人一种半新不旧,横亘历史中央,位在过渡地带的感觉。

和全台湾每条都差不多的老街不一样,水里没有与谁相像,它拥有独特的性格。我想,水里是过去和未来的交界点。

对我来说也是人生道途的重要分野,从大学生到社会人士,从倍受保护的女儿到独当一面的女人,从某人的女友到孑然一身……既然跨过了这条线,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我经过火车站,以及一座水泥桥,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的片刻,我暂时从座垫上起身,让屁股减压,一面东张西望。

我是在北部念的大学,这辈子尚未足踏浊水溪以南,我发现此地路人的穿着打扮是种舒适自在的表态,和“时髦”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再低头看看身上的排汗衫、工作裤与登山鞋,不禁苦笑了一下,确信自己会适应良好。

林务局水里工作站位于闹街上,就在乡公所隔壁、一间教堂的正对面,墙边种有一排漂亮的台湾栾树,非常好认,绝对不可能错过。

低矮的砖砌围墙内,是一幢绿白相间的两层楼高建筑物,占地大约百来坪,背倚着一座小山坡,前方则是当作停车场的大面积空地,整体呈现出公家单位朴素简约的气质。

再细看办公建筑本身,正中央是敞开的玻璃大门,门前是突出的廊柱与台阶,门内则是接待柜台,以屏风隔出会客室的独立区块。

我将白色野狼驶入停车场,在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

想必是野狼独特的震动节奏引起了注意,我才刚把车停妥,摘下安全帽,手指抓松压扁的乱发,让头皮畅快呼吸,一对身穿制服的中年男女便现身台阶顶端,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

我站在原地等待。

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个子比我高一些,大概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蓄着俐落短发,身形清瘦健美,步伐轻快有力。她素净的脸庞上有一对高耸颧骨,脸部线条笔直刚毅,双眸是鹿眼的形状,澄澈的眼神中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

至于那个男人,似是再年长一些,他有圆滚滚的身材和粗壮的臂膀,溢出皮带的腰腹有点不受控制,吨位让人难以忽视,整个人散发出精力充沛的气势。尤其他一见我就笑,笑起来时露出一对堪称可爱的虎牙。

“叶绿仪?”男人比了比胸前,以浑厚的嗓音吼道:“上次见面,你还不到我的胸口呢。”

“小仪,好久不见了。”女人张开双臂拥抱我。

“陆姐、庄哥?”我红着脸咕哝。

“一路上辛苦了。”陆姐拍拍我的背,随即松开手,将我从上至下仔细端详一遍,“都长那么大了,变得很漂亮呢!”

庄哥和陆姐是水里工作站的夫妻档,也是父亲昔日的老战友。庄哥是主任,主任位阶是整间办公室的最高长官,隶属于南投林管处处长之下;陆姐的职位则是技正,于公是庄哥的秘书,于私则是他的左右手。

“欢迎你加入我们,你爸一定会以你为傲。”庄哥说。

“不是要你别提起伤心事吗?”陆姐白了庄哥一眼,口气和蔼地对我说:“你爸离开,林务局痛失人才,我和庄哥也很难过。以后有什么事就和陆姐或是庄哥说,把我们当自己人,知道吗?”

“不不不,请两位不要特别照顾我。”

“怎么可能不照顾你?我在你父亲灵前发过誓的!”

我斟酌着字句,迟迟开不了口。

他们俩都是好人,人太好了,还算准了时间特地出来迎接我,希望让我有受到欢迎的感觉。问题是,我好怕自己在庄哥和陆姐眼里,还是当年的小孩子,怕他们的关爱会越界,不敢赋予我该负的责任和锻炼。

“我是怕其他同事知道我和庄哥还有陆姐认识,怀疑我走偏门,或是觉得长官大小眼。”我愈说愈小声。

没料到庄哥听了,喉头爆出一连串洪亮大笑:“你想太多了,出门在外大家必须互相照顾,工作站的同事就像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啦。”

“你的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吗?盥洗用具?拖鞋毛巾?”陆姐问。

“还有些东西要买。”我嘟哝。

“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下来,然后你可以去附近的超市走一趟,把缺少的东西买齐。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班。”陆姐说。

“等一下,向阳他们回来了,”庄哥拦下我们,双眼尾随一辆驶入门口的三菱Space Gear厢型车,“既然是同一组的,顺便介绍一下好了。”

“OK!”

“嘿,新人来报到了吗?”副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名二十几岁的男子探出头来,毫不掩饰他的殷切期盼。

不等车停稳,那家伙便抢着下车,小跑步来到我们面前。

“终于有新血了,而且还是女生!我们工作站总算有女生啦,老天爷,谢谢你。”男子高举双拳欢呼。

我必须仰起头来看他,他长得很高,应该有一百九十公分,理着清爽的平头,身材虎背熊腰,却不会带给人压迫感。我想,多半是因为他憨厚的长相给人一种亲切感。

“怎么车没停好就下车呢?注意安全哪,傻大个儿。”陆姐摇摇头。

“嘿嘿……”他的视线持续在我身上逗留。

“听听你在说什么?子平,陆姐也是女生耶。”庄哥伸出食指,一副“你完蛋了”的表情。

“名花有主的不算嘛。”他咧嘴而笑。

“等一下,宋子平,你怎么那么臭?”陆姐上下打量他。

“他踩到大便了啦。”车辆停妥,车门锁上,驾驶慢条斯理加入我们。

“大便?”陆姐捏住鼻子。

“都是杨向阳啦,明明看见路上有动物排遗,却故意不提醒我。”宋子平一把勾住杨向阳的脖子。

杨向阳虚晃一招,以灵活的姿态甩开他,“看到黑熊,难道也要我喊你才知道跑?”

我噗哧而笑,眼前名为杨向阳的男人有张原住民的脸孔,五官如风蚀过的山壁般深邃而立体,眼底绽放纯真却坦率的光彩,身形精实健康,看起来像是运动健将。

“唉唷,在女生面前,给我点面子好不好?”宋子平求饶。

“她的名字叫叶绿仪,小仪。”陆姐把我往前推。

“你好。”杨向阳拨开浏海,深不见底的眼眸瞥向我,害我的心漏跳一拍。

“嗨!”

宋子平突然插嘴:“新同学,我单身喔!”

“走开,快去洗你的臭脚丫。”陆姐开玩笑地推了他一把,对我说:“去宿舍看看吧?”

“麻烦了。”

陆姐领着我走向办公室后方的斜坡,穿越第二个停车场以后,一排与办公室平行的房舍豁然现身眼前。工作站宿舍是一幢饱经风霜的连栋单层建筑,前身是旧办公室,新大楼盖好以后便挪为他用。

“中央是走道,底端有公共客厅,厕所在外面,是另外独立的空间。”陆姐替我拉开纱门,门框咿呀作响。

甫进入门内,一股蕴含潮湿气息的陈年霉味扑鼻而来,犹如混合了森林、土壤和雨露的古怪香氛。再踏上走廊,十来间宿舍卧房隔着狭窄的廊道两两相望,长廊左右的墙壁是薄薄的木板墙,所以我猜隔音效果不会太好。

陆姐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便道:“每间房间坪数不一定,大一点的,房租也就高一些。你的房间在角落,应该会比较安静。”

“嗯……”

我分到邻近公用厕所的边间,室内大概五坪,有一扇可以眺望停车场的窗户。前人留下了简易的单人床架和塑胶布质衣柜,陆姐则帮我张罗了书桌,看得出来物品都走过一段辉煌历史,以致于布满了坑洞、刮痕与伤疤,仿如古战场遗迹。

“不好意思,设备都是二手的,但是新鲜空气无价。”陆姐笑道。

“别这么说,我住过更糟糕的。”我回答。

这是谎话,也是实话。我其实不曾搬离开家里,但我拜访过大学同学蜗居的出租雅房,和林务局宿舍一样,徒有四面墙壁和一方遮风避雨的屋顶,重点是,还没有任何美景。

“那我先回去上班啰,有事打给我。”陆姐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名片。

我点点头,目送她的身影离去,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又只剩下我了。

我阖上房门,把稍早前打包好的行李重新自背包取出,一一放入它们的新家。内衣裤折叠整齐,牙膏牙刷搁在案上,当我拉开衣柜拉链,樟脑丸特殊的气味立刻以排山倒海之姿倾泻而出,钻入我的鼻腔,占领了脑内回路,控制住某个负责回忆的突触……。

我看见年幼的自己奔向父亲,把脸埋进他满是樟脑味道的裤管,父亲顺势蹲下,松开肩上的行囊,紧紧将我拥入怀中,刹那间樟木的气息益发浓烈,我仿佛被一整座樟树纯林包围。

母亲带着我定居桃园,父亲独自驻守南投,我们父女俩久久才能团聚。所以,每次见面都要重演一遍拿拖鞋、倒茶水等父慈子孝的剧情,每回离别也都要上演十八相送的戏码,直至我大到对所谓“亲职”建立了主观概念,开始会质疑父亲长年离家的正当性,再也无法以小玩意儿收买,才将他排拒在拥抱之外。

一把树果、一只雕刻、一块石头,都是父亲馈赠的礼物。又如我带来水里的小人雕刻也是其一,长度相当于我的手掌,握在手里宽度刚好,触感犹如沧桑老人的皮肤,刻划质朴、底蕴原始,既冰凉又粗糙,还摸得到毛细孔。

说来好笑,他想撷取大自然的一部分,带回家里给我,多年后我却主动走向大自然,试图贴近他的想法、探究他的初衷,为父亲的死亡与我们俩的决裂做个了断。

最后就定位的是父亲的木头雕刻,我决定让它站在书桌的台灯旁,其他树果、石头什么的早都不见了,我怀疑是母亲偷偷丢弃,诚如父亲死后,母亲像是发疯了似的,拼命刷洗父亲在她生命里并行的轨迹。

碍于木雕太过显眼,所以侥幸逃过一劫,否则,我连这父亲唯一的遗物都有可能不保。

终于,我坐在床缘,幽幽地吁了口气。

这里,水里,就是我未来的起点了。从宿舍步行至办公室,只消不到一分钟,从办公室跋山涉水前往所负责的林地,却可能是难以估算的时日。而我又得花多少时间,才能让母亲放心,接受我成为巡山员的事实呢?但愿有朝一日,我能亲口告诉母亲,我在这里很好,我是个称职、适任、合格的巡山员。

从今以后这儿就是我的新家了,我瞥向窗外,陆姐说的没错,水里空气清新,没有林立的高楼将天空分割成奇形怪状的锐利棱角,群山绿树犹如用之不竭的芬多精自助吧,车声淡去的入夜之后,应该能听见虫叫和蛙鸣组成的夏季大合唱。

视觉解脱了,听觉也解脱了,就连呼吸都得到自由。也许正是这份自由让父亲长驻山林,但无论如何,追寻自由都不构成抛家弃子的正当理由。

※本文摘自《山神》

原创文章,作者:网文在线,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doulook.net/175505.html

用户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