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女鬼特别多?无法明说、被刻意淡化的女性欲望

宋代的故事出现许多会作祟的女性,《夷坚志》〈安氏冤〉是段值得提出来的故事:在汴京首都住着一名安氏女,自从嫁给观察使李维的儿子之后,因为被“崇”(附身)昏迷不醒,所以请一位道士来治鬼。
宋代女鬼特别多?无法明说、被刻意淡化的女性欲望
道士看了安氏后,说这是白马大王庙中的小鬼。接着就用驱邪法结的咒印,将小鬼斩首。不久,安氏就苏醒了。

但是过了几十天后,安氏又再度被鬼附身,李家只好又请道士来治鬼。这时,这只鬼借安氏口,大怒的说:“之前的上一只鬼,它的罪并没有严重到处死,法师实在是太不宽恕了!”法师不理睬,不一会儿就拷问出,这一只也同样是庙鬼,便又再度被法师斩杀。事情又过了一个半月后,安氏的病情,更加严重。

这次道士又来时,安氏身上的鬼说:“前面两只崇,都只是鬼罢了,法师你自然是杀得了它们。我则是正神,不是你能治得了我的。又加上法师你既然用严酷的刑法(极刑)伤害两鬼。今日,我岂会害怕你法师吗?我姑且要和你一较胜负。”这位道士想来自己法力斗不过正神,只好偷偷地溜走。

鬼怪就在日常生活里,嫁人的女生因为被鬼祟所以昏迷不醒,法师两次都断定是阶级低的庙鬼闹事,以法术斩杀二鬼。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两鬼的背后显然是正神在撑腰,法师因为法力不足溜走了。面对病重的安氏女,她的家人所想到的方法不是求医而是求法术高强的法师。

不久观察使一家人似乎找到更厉害的法师。法师一进到安氏女房内,突然听鬼透过安氏的身体说:“你(法师)不用治我,我告诉你,我与她(安氏)前世的纠葛冤情。我是蜀商,她是我前世妻子,趁着我外出做生意时,跟外人做些淫荡的勾当;等到我回家后,又与情夫设计谋杀我。我的冤魂可是无处可栖,到处在人间游荡了二十五年,希望找到妻子报仇冤情。最近到白马庙,才见到二鬼,告诉我,我所寻找的妻子就在这里。今天我要索她的命赔我,索命后我自然会离开。法师你可以了解我的痛苦吗?”

鬼这次见到法师就立即自报身家,显然这位法师的实力不同以往。故事也出现转折,原来鬼附身在女子身上是为求报复,并已经在人世间作二十五年游魂。法师听完后,晓以大义“冤冤相报何时了”,请李观察使家做“善缘”供奉你。这段话说完,安氏下床,变了蜀地的口音感谢法师。李观察使便取二十万钱,在天庆观(宋代总管全国庙宇的首都庙宇,供奉三清道祖)设九幽醮,“燃灯破暗,解救亡魂。”[2]鬼又借安氏身体,再向法师拜谢,而后,安氏便突然苏醒了。李家便带着全家吃素,将选在某一天作醮。

在作醮的前一晚,安氏又像之前一样病了。李观察使大怒,自外头指着安氏房责骂那鬼,“怎么到临前一刻又再反悔”。

这时,附身在安氏上的鬼,向李公拱手作礼后,说:“各位尽力为在下所做的事,冥涂(指“我”)岂不知道感恩?只是明日作醮时,记得说这份功德是要给某州某人,安氏生前叫什么名字。前些日子,忘了禀告告位,今天如我不说的话,那么这些功德就白费了。”李公听后大惊,觉得颇为神异的,便请道士全部按照着那蜀鬼所说得做。之后,蜀鬼又说:“我还有一位弟弟,也一起来了,希望您能够一起供奉我们,让我们一起往生超度。”李公接受他的要求。安氏女便苏醒了。

故事告诉我们说,不只法师与鬼的法力皆有等级之分,比较高级的鬼,可能因为占有香火或经由修行,获得似于“正神”的能力。最后我们看到鬼终究是希望能有归属,透过修斋、作醮让他们得以升天。我们也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修斋其间,鬼提醒指名把功德做自己,因此提醒李公必须要“唱名”清楚。

回到台湾的民间习俗,祭祀、作法会、烧纸钱等这些事情,至今还是继续执行着,这意味的说台湾做为移民社会的特性,带有非常多元的文化元素。

另外一则故事〈毕令女〉。县令毕造的二女儿,也是为鬼所祸,家人延请道人法师治鬼,可是道行不够深厚来者皆被鬼反杀,鞭数十,驱之别院。

县令听到有名的法师路时中,请法师治鬼,时中到舟船上,县令次女起身穿衣,立于旁说出自己的身世。原来鬼是毕造的大女儿,附身在二女儿身上,见到善办理鬼公案,便告状说出“平生抑郁度不得吐”的冤情。

就像前述的故事一样,鬼有冤屈也会四处寻觅,希望有人协助主持公道。她说:“同父异母的次女,仗着母亲钟爱,在每件事情都欺负她。过去,曾经有人来议婚眼看就快圆满,只需取一双金钗,因为次女的缘故坚持不给,最后让这场婚姻也没了,我心头气不过便死了。”

大女死后,冥司以阳寿未尽,无法收留,魂魄飘摇无所归。刚好遇到九天玄女出游,可怜我枉死教我秘法。就在法术即将完成的时候,又为次女坏事。这是我身为大姐的不幸,生死都是因为次女所困。今天我一定要带她一起走,偿还我的冤屈,以谢九天玄女。大女告诉法师说,她只是报冤期盼法师不要阻拦。最后法师也认为其词有理,说这件事情“法不可治”。隔日,次女亡,法师来吊丧时,认为其中必然有曲折,希望县令不要隐瞒,否则以他的法术也“洞知其本末”。

毕令回想起过去是有件怪事,我认为应该就是此事。大女死后,葬在京城外的僧寺,寒食祭拜时,举家前往。在僧寺侧室之旁有士人居住在旁边,已经出门关起门户。家人某天好奇,闯进房一探,次女看到桌上的铜镜大呼:“这是大姐灵柩中的物品,怎么会在这里。一定是他偷的。”当时毕令认为京城卖铜镜者胜多,但次女坚持这个铜镜是士人盗墓,直接绑了士人。

这件事情士人说明来由,半年前晚上读书,女子扣户说,自己不容婆婆,所以想要归家。可是离城市仍远,找不到地方住宿,希望住宿一晚。看着女子哭着真切,遂同意女子住宿一晚,士人也许单身久了两人当晚遂通情意。后来,每晚女子都会出现,有时也会在白日过来我这里。一日,正要临水刮胡子,女子说她有一个铜镜,就送给我。

女子到我这后,常会帮我补衣服,却也不肯说她是谁家女子。只说明日我家亲人聚会,她须“相周旋”,所以就不会到士人的住所,约在后天晚上就离去。早上无事到野外散步,不久你们就跑到了我的住所。

家人听到这故事都觉得悲泣,只有次女不相信士人所说话,要发棺验证。遂到葬大女的地方,旁边有裂缝可容一手,扒开砖头看见棺木大钉皆拔起数寸,掀起盖子,大女的身体叠足正坐,手边正缝男子的头巾。

不只如此,“自腰以下,肉皆心声,肤理温软,要以上犹是枯脂。”突然次女心悔恨,把土掩埋完后把士人放了。从那之后,已经三年多了。所谓九天玄女之说,应该是道家回骸起死的故事,必须要与人久处,一旦事迹败露,法术就失灵。因此,大女受次女“杀害”两次,应该就是这个。

《夷坚志》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但是我们更关注在士人的露水姻缘。住在寺庙旁的读书人,夜半陌生女子敲门请求留宿,士人一点怀疑都没有。这样“易得的性行为”反映的是:不只是男子需要对性的冲动,而是女子对性也有需求。

因为九天玄女的秘法,从故事的脉络来看就是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女子未嫁而殇称为“在室女”,也就是台湾社会所说的“姑娘”或是“孤娘”。县令的大女与士人的相处模式就像是夫妻,大女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婚姻,生前唯一一场婚姻就因为次女作梗不愿意给一双金钗而作罢。

另外,大女抱着复生的愿望时,又是次女的冲动让她最后功亏一篑。所以,必定要索命来偿还这次的冤恨。

武雅士在台湾溪南地区田野调查也得出类似的结论。未出嫁女子是鬼,会被视为是陌生人。他的田野对象,因为多半是汉人移民到泰雅族的自然领域,他们可能多半是同宗的家族,会聚集在一起守护自身的生命财产。因此,如前述不属于祖先的香火,它就会有危害的陌生人。

显然的,〈毕令女〉的故事,是死非其所茫茫无所归的姑婆(孤娘),家人将她安置在寺庙旁的侧室,跟我们本书故事所说的〈高氏影堂〉类似。

人类学家在台湾的观察,都会提到孤娘会到家里讨香火。对家族来说,没有处理好“孤娘”的问题,孤娘会作祟。因为,死去的人过得不舒服,祖先同属于一气,气不通便对应到现世的家人。就像有人说,家族之间的阴阳失调会祸害到家人,要微调让阴阳回归平衡。

受忽略的女性身体
宋代有关露水姻缘的故事在笔记小说里比例很高,很多人都会提到一个现象是宋人是有意识的流传这类的故事,可能是要告诫士人必须留意“易得的性关系”。但这样想法的前提,仍然说着红颜是祸水的意象。

两宋之间的转变,南宋特别重视家族的延续。士人在旅行、读书的路上,有可能会因为这类露水姻缘或是陌生的性关系,失去家族的荣耀。宋代笔记故事里,接受短暂的浪漫性关系通常没有什么好的结果,甚至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反过来想,为什么宋人笔记常出现许多女性夜半拜访书生的房间,每个人的“借口”都是离家路途甚远来不及回家,或是刚好被家人赶出来的女性,在危险的黑夜需要受到保护。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些是男性视角下的产物,不过光线照射的一面,也会映射出另外一道光谱。女性对性的期待,这些“借口”只是合理化自己待在男子处所,也是一种表达,希望男子能够看对时机下手。与其说是男子得利,不如说这是男女短暂浪漫关系的譬喻。

所以,我们在笔记里总是看到男子对女子调情的过程。类似的话像是“乘罪挑之,欣然相就”、“挑以微词,殊无羞拒意”、“能过我啜茶否”、“过士旅馆,指示之,女约就彼从容,遂与之狎”或说“我不爱孤眠,汝有意否”、“乘夜窃出,欲陪耳寝”。

有些人总会觉得古代女性受到三从四德约束,对于性生活特别保守。我想人是活在群体里的动物,既然身在群体之中就必须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眼光。所以在世面上的表述,必须符合那个时代的“儒家”所提倡的标准。私底下,我们回归到历史的放大镜底下是人活在时代里,“欲望”不分男女,只是我们只能在男性的书写里看到女性。我们抽丝剥茧里头的故事,女性的欲望是隐性象征。

红女鬼故事不只是说求香火、报复等等,而是希望获得身体的欲望流动,用很隐晦“鬼”的意象,男女将未婚的性行为合理化。正因为与女鬼有关系,最后男性都可以利用宗教、法术斩断桃花。

最后以举〈鄂州南市女〉的例子,有位富人之女喜欢上茶店白皙的店小二。每次座轿经过,都会从帘内偷偷看他,甚至会幻想跟他发生关系,最后因此而生病了。但是男子不齿主动女性,甚至严词拒绝她。这个例子就露骨写出女性的欲望,可能也打破我们对千年前古代女性的想像。

注释
[2]九幽,意指九个方位,主要是透过符箓仪式,以三天之力请命于天,对于那些过去作恶在地府的亡魂,透过神力的赦宥,破除地狱的枷锁,得以升天。特别重视忏悔的仪式。

※本文摘自《宋代读书人与他们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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