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根斯坦:语言没有“本质”这回事

如果你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九四○年由维根斯坦[1]在剑桥主持的讨论班,你会很快明白眼前这个人很不寻常。大多数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是天才。罗素形容他“热情、深刻、认真、富控制欲”。这个矮小的维也纳男人有双明亮的蓝眼睛,气质深沉严肃,他会来回踱步,问学生问题,或者停下来沉思,一停就是好几分钟,没有人胆敢打断。他不是照着准备好的笔记演讲,而是在他的听众面前思考着种种议题,用一连串的例子来套取关键资讯。他告诉学生别浪费时间读哲学书;他说,如果他们认真看待这种书,就应该把书扔到房间另一头,然后继续努力思考书中提出的难题。
维根斯坦:语言没有“本质”这回事
他自己的第一本书《逻辑哲学论》(一九二二年出版)是由有编号的短小段落组成,许多段落读起来不像哲学,更像是诗。此书的中心思想是:最重要的伦理学与宗教问题处于我们的理解范围之外,我们若无法有意义地谈论这些问题,就应该保持沉默。

在他后来的作品里,中心主题则是“语言的蛊惑”。他相信语言把哲学家引向各种混淆,他们降服于语言的魔咒里。维根斯坦将自己的角色看成一位治疗师,他会驱散大半的混淆。他的想法是,你会遵循他精心选择的各种例子所架构出来的逻辑,如此一来,你的哲学问题就消失了。本来看似极端重要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

我们以为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认为哲学概念的混淆与误解有一个起因是假定语言都以同一种方式运作,也就是文字只为事物命名或指名。他想要向读者展现文字还有许多的“语言游戏”:用文字进行种种不同的活动。语言没有“本质”,没有一个单独的共同特征能解释所有范围的语言使用方式。

如果你看到一群彼此有亲戚关系的人,比方说在婚礼,你或许能从家族成员的身体相似性认出他们是一家人。那就是维根斯坦所谓的“家族相似性”。所以你会在某些方面看起来有点像妈妈,或许你们两人的发色与眼睛颜色是一样的;而且你也有点像祖父,因为你们两个都又高又瘦。你可能也跟妹妹有一样的发色与眼睛形状,但她的眼睛颜色可能跟你和妈妈不一样。家族成员不会有一个单独的共同特征,让人一目了然你们属于同样的遗传关系;而是有一种相似性部分重叠的模式,即你们之中某些人有某些共同特征,另一些人则有别的共同特征。这种相似性部分重叠的模式让维根斯坦很感兴趣。他用家族相似性的隐喻来解释语​​言运作方式的一个重要面向。

想想“游戏”这个词。有一大堆不同的东西都被我们称为游戏:西洋棋等桌上游戏,桥牌、单人牌戏等扑克牌戏,以及足球等运动比赛。还有像是捉迷藏,或者扮家家酒等假扮游戏。大多数人都以为,因为我们用了同样的词“游戏”来涵盖这一切,就一定有某种单一的共同特征,而此特征是“游戏”这个概念的“本质”。但维根斯坦并不如此认为,他敦促他的读者去“看个清楚”。你可能认为游戏全都有赢家跟输家,但是单人牌戏或对着墙壁丢接球呢?两者都是游戏,但显然没有输家。或者说,游戏的共通点是都有一组规则?但有些假扮游戏又似乎没有规则。维根斯坦针对每一个可能的游戏共同特征都想出一个反例,也就是虽然是游戏,却没有那个可能的游戏共同“本质”。他没有假定所有游戏都有一个共通点,反倒认为我们应该把“游戏”这样的词汇当成“家族相似性词汇”。

维根斯坦将语言描述成一连串的“语言游戏”,是要大家注意这个事实:我们把语言运用在许多不同的东西上,而哲学家已经搞糊涂了,因为他们大多数认为全部语言做的是同一种事情。他对于自己身为哲学家的目标有一个著名的描述:他想做的是让苍蝇看到飞出采集瓶的路。一个典型的哲学家就像困在瓶子里的苍蝇,嗡嗡乱绕,猛撞着瓶壁。“解消”一个哲学问题的方法就是拿掉瓶塞,让苍蝇飞出来。这表示他想要证明给哲学家看,他们一直问错了问题,或者被语言误导了。

就以奥古斯丁描述自己如何学会说话为例。在他的《忏悔录》里,奥古斯丁提到他身边年纪较长的人会指着物体说出它们的名字。他看到一颗苹果,有人就会指向它,说出“苹果”。奥古斯丁渐渐懂得那些字词的意思,也能用它们来告诉别人他要什么。维根斯坦拿这段叙述当成例子,说明一个人假设所有语言都有个本质、一个单一功能;这单一功能就是为事物命名或指名。对奥古斯丁来说,每个字都有它代表的意义。但维根斯坦不如此看待语言,他鼓励我们将语言使用视为一连串的活动,跟说话者的实际生活绑在一起。我们应该把语言想成一只工具袋,里面装着许多不同种类的工具,而不是永远只有(比方说)螺丝起子的功能。

当你正痛着,而且要述说痛的时候,显然你是在使用能指出你这种特定感受的词汇。但维根斯坦企图打乱这种“感觉语言”的观点。这不是说你没有感觉;而是说,从逻辑上来看,你的话语不可能是那些感觉的名称。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绝不示人的箱子,里面装了一只甲虫,在他们跟别人谈起自己那只“甲虫”的时候,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其实无关紧要。语言是公共的,而且需要公开可用的方式来检查我们是否讲得有意义。维根斯坦说,当一个小孩学会“形容”她的痛,其实是父母鼓励小孩做各种事情,比如,开口说“这样很痛”,但这句话在许多方面都等同于自然的表达语“啊啊啊!”维根斯坦会这样说,有一部分意思是我们不该把“我在痛”这句话看成一种命名或说出私有感受的方式。如果痛跟其他感觉真的是私有的,我们就会需要一种特别的私有语言来形容它们,但维根斯坦认为这个想法并不合理。他的另一个例子有助于解释他为何如此思考。

一个男人决定,每次他产生一种没有名字的感觉,譬如一种特别的刺痛,他就记录下来。他会在日记里写下一个“S”来表达那种刺痛。“S”是他私有语言里的字,没有别人知道他用这个字的意思是什么。这听起来满有可能的,你不难想像一个男人做这样的事。但请你再多想一想。他怎么知道他产生的一个刺痛感真的就是他决定记录的“S”式刺痛的又一例,而不是另一种刺痛?他无法拿这个刺痛回头去对照别的东西,只能对照他先前一次“S”刺痛经验的记忆。然而这样其实不够好,因为他可能彻底搞错了。要分辨你是不是用同样的方式使用一个字,这种方法并不可靠。

维根斯坦企图用这个日记例子去指出,我们利用文字描述经验的方式不可能是奠基于经验与文字之间的私有连结,它一定会有某种公共的成分。我们不可能拥有自己的私有语言。如果这是真的,“心灵有如上锁的剧院,没有人能够进入”这个概念就是误导的。所以对维根斯坦来说,私有的感觉语言这个概念完全没道理。这点很不容易理解,却很重要,因为许多在他之前的哲学家认为每个个人的心灵都是完全私有的。

注释
[1]路德维希.维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1889年-1951年,英国哲学家。

※本文摘自《哲学的40堂公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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