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河系边缘的图书馆里发现丈夫的骨头

对读者而言,小说由角色、情节与场景三者构成,故事就是角色在场景中因冲突而发生的情节。有时俺会在课堂或讲座时提到,小说的篇幅越短,这三者当中,情节的比重就越大──这并非通则,提到这事的场合,谈的大多是类型小说,尤其是创作者原来就打算写个情节较复杂、或者在结局制造惊奇的故事。
在银河系边缘的图书馆里发现丈夫的骨头
在这种情况下,有限的篇幅大多会被用在情节描述上头,角色及场景可能会被相对简化;不过这不代表创作者可以任意把角色塞进自己设计的情节里、要求角色去做看起来就不合理的举动以符合情节推展,相反的,越没有足够的字数去建立角色个性,角色的反应就得让读者看起来越理所当然才行。

当然不是所有短篇都是如此。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艾莉丝.孟若(Alice Munro)、约翰.齐佛(John Cheever)、理查.叶慈(Richard Yates)⋯⋯等等小说家的短篇,情节都不复杂,描述也大多简单,却能够在极短的篇幅里精准表达生命的困境、感情的失落,以及人性的美好与不堪。读这些作家的作品大抵得有一定程度的专心,这样才能品味他们如何在精简文字里传达深刻意涵,也才能体会这些短篇蕴藏后劲多强的冲击。

对“文学”这种艺术形式有某种想像的读者,或许会认为这类作品比较“艺术”,某方面说来,这种看法不能算错,这些作者大多能够更精确地使用文字及描述人性;但反过来说,俺并不认为专心利用情节制造惊奇、让读者能够流畅地一路读到最后发出惊叹的作品就不文学或不艺术,只是创作者努力的方向和使用的技术不同而已。这两类常以“纯文学/大众”为名粗略区分的作品,要写好都不容易;两者的创作过程会遭遇的困难或许不同,但没有哪一类在创作上比较轻松。

生活中许多情境都可以阅读,阅读可以满足许多需求,许多侧重情节转折的短篇很适合消遣时阅读,而俺说的“消遣”并无任何贬意。消遣是让生存变成生活的重要事项之一,能提供消遣的作品不见得就好写,或者说,想要写出让读者选为消遣的好作品,创作者得克服的麻烦其实很多。

俺私心认为某些作者的短篇比长篇好,例如杰佛瑞.迪佛(Jeffery Deaver)。迪佛长篇的强项本来就在情节,包括其中的转折安排与专业知识,而短篇正合适他发挥情节设计的巧思。迪佛的短篇不见得会塞入大量复杂变化,但几乎都能在结局前做出漂亮的翻转,让俺眼睛一亮。

想到这事的原因,是最近利用零碎的时间(适合当成短时间消遣,也是这类短篇的优点之一)读了几本有趣的短篇。

一本是北山猛邦的《千年图书馆》(千年図书馆)。

《千年图书馆》收录五个短篇,北山猛邦在这几个故事里,几乎都专注于在结局时推翻读者先前的所有想像,有几篇甚至翻转类型──初读时以为是某一类,待到结局却发现是另一类。或许因为自己写过较多类似习作,所以有几篇俺读来并不太意外,但观察北山如何埋设伏笔和制造误解,仍然相当有趣。五篇当中的最后一篇〈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さかさま少女のためのピアノソナタ)篇幅最短,但其中有个创意使用相当巧妙,这个创意与结局并无直接相关,但读到时觉得十分愉快。

另一本是矢树纯的《丈夫的骨头》(夫の骨)。

《丈夫的骨头》收录九个短篇,不像《千年图书馆》有颠覆类型想像的企图,《丈夫的骨头》中的故事发生场景都很日常,轻巧的叙事带点阴郁质地,读起来有种幽微的悚栗。第一篇同名短篇〈丈夫的骨头〉获得2020年第七十三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短篇赏,也是俺最喜欢的一篇;以推理小说常见的进程步骤来说,〈丈夫的骨头〉解谜部分相当简单,但解谜后带出的结局不仅转得漂亮、力道强劲,而且扣合篇名,很有意思。

此外,《丈夫的骨头》选入的短篇,其实让整本选集呈现聚焦的主题:家庭。这些故事都发生在家庭成员之间,潜藏在平凡底下的阴暗面。这是俺认为比较好的短篇集编辑方式,不是单纯将创作者某段时期的作品集结成书,而是按着某个主题或概念统整,这么做会让“书”的架构更明显也更重要,把这样的短篇组合起来以“书”的方式阅读,会与单篇阅读时显出不同意义。

还有正在断断续续阅读的艾加.凯磊(Etgar Keret)作品《银河系边缘的小异常》(A Glitch at the Edge of the Galaxy)。

凯磊的作品很难归到某个类型,甚至也不大容易用前述的“纯文学/大众”区分,他先前的两本短篇集《忽然一阵敲门声》(Suddenly, A Knock on the Door )和《再让我说个故事好不好》(The Bus Driver Who Wanted to Be God & Other Stories)俺都读过,都很喜欢;这三本书里收录的作品长短不一,有的偏向极短篇,所以每一本收录的作品数量都不少。

几年前读《再让我说个故事好不好》时,意外发现其中有个故事俺先前读过──那个故事叫〈奈勒的快乐营队〉(Kneller's Happy Campers),不过俺先前读到的不是文字作品,而是一本叫《Pizzeria Kamikaze》的图像小说(graphic novel),小说是短篇,图像小说则单独成册。故事描述一个自杀的青年死后到了自杀者齐聚的世界,过着相当无趣的死后生活(而且还得在披萨店打工赚钱),后来发现自己生前的女友也自杀了,于是决定和朋友一起开车上路寻找。

故事颇古怪,买到这本图像小说的过程颇意外──俺是在台北某家纪伊国屋买的,而俺那天到纪伊国屋原来是为了看看一本日文书的长相,结果买了本英文图像小说。过了几年,凯磊在台北国际书展期间访台,俺有个访问机会,同他聊了这事,结果他在俺那本图像小说的扉页签名,还画了图。

《银河系边缘的小异常》第一篇〈倒数第二次当炮弹〉(The Next-To-Last Time I Was Shot out of a Cannon)就非常有趣。故事的第一句话直接勾勒出主角的处境、留下一个好奇,后续一面顺着发展,一面补充细节,接在简短情节末尾的最后一句话制造了惊奇但令人哭笑不得的结局,同时回头补上第一句话留下的好奇。

〈倒数第二次当炮弹〉很能展现凯磊的特色:遭逢某种困境的主角,理所当然但发展得无可奈何的情节推进一阵子后悄悄转弯,导向自我解嘲以致反倒出现荒唐笑点的收结;文字技巧高明,但行文不显炫技,阅读能够愉快流畅地进行。有时故事乍看有点莫名其妙,但余韵无穷,仔细想想,几乎都饶富深意。

有些人认为短篇比长篇难写──某方面来说,要把小说写好,无论篇幅长短都有不同难处,短篇写得好的创作者,不见得能写出好的长篇;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因为字数有限,所以要把短篇写好,的确需要更精致的文字使用和故事元素掌控技巧。

是故,对创作者而言,无论要写哪种故事,创作短篇都是很好的练习;对读者而言,选对了好的短篇,一样能满足从纯粹消遣到深刻思索各个层面的阅读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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