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缺乏理解,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精神病院

※本文涉及图像小说《疯人院之旅》情节,请自行斟酌阅读

我们看到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倘若缺乏理解,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精神病院
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经由自身的各种受器接受来自外界的刺激,在大脑中转译成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等等感觉讯号,组成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即使刺激的来源相同,每个人仍会因个体差异转译出不同讯号;即使转译而成的讯号相当类似,每个人大脑将其组合解读的结果仍会不尽相同。

我们看到的世界,是大脑处理所有讯号之后组成的样貌;而从受器状况到解读方式的差别,让每个人看到的世界样貌都不一样。大致说来,多数人对世界的客观认知会落在一个模糊的范围之内,相差不大,加入主观解读,差异就会增加;而少数人对世界的客观认知落在那个模糊的范围之外──有时他们甚至会接收到外界根本不存在的刺激、转译出感觉讯号──再加入主观解读,他们眼中的世界,就会变成多数人难以理解的样貌。

多数人占据“正常”领域,少数人则被归属于“疯狂”。疯狂的人有时会察觉自己的行为举止与正常人不大一样,有时不见得会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对他们而言,用那样的行动对应他们眼中的世界,其实再正常不过;是故,他们或许会觉得正常人才是疯狂的一方。

“图像小说”一词约莫1964年出现,1978年美国漫画大师埃斯纳(Will Eisner)用以定位自己创作的《与神的契约》(A Contract with God);这个分类的定义不很明确,有些人认为这仅是“漫画”的另一种说法,因为图像小说呈现内容的形式,看起来就是漫画。不过大致说来,图像小说在创作原初的设计就与连载漫画迥异,不会边视连载状况边调整内容、持续埋设发展其他故事线的种子、连载回数足够便集结成单行本,而是拟妥主题及情节、在预定长度内完整结束的作品。

国外文学奖项颁给图像小说或者重要媒体书单选入图像小说,早有先例,只是国内这类作品数量较少,《疯人院之旅》是第一部获得文学奖项的此类作品。这代表《疯人院之旅》以漫画形式展现的叙事企图及内容厚度,具备了与文字小说同等的份量;要达到这个标准,故事的架构及讨论的主题相当重要。

《疯人院之旅》伊始,主角被姐姐送进疗养院。主角并不认为自己有精神疾患,以为住院是为了治疗受伤的右手;姐姐没有告诉他实情,也没把主角住院的原因向自己的女儿坦承。主角耐性不佳、脾气不好,入院之后陆续面对其他疗养院住民(并且认为他们“都是神经病”)、私下虐待住民取乐的工作人员,接着不辨方向地进入一道下行长梯。

长梯仿佛没有尽头,走着走着,主角发现有个小男孩从对面向上走来。

主角向下走为的是想要找部电话通知姐姐、离开疗养院;小男孩向上走为的是找人带自己离开长梯底端的房间──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目的都是想要获救。但小男孩告诉主角,长梯底端的房间没有电话,只有一个一直播电影的萤幕;主角则告诉小男孩,自己不是来救他的,而且长梯顶端的世界充满危险。主角随着小男孩回到底层房间,看了一部关于原始人吃肉的暴力电影后不大高兴地离开,下一个章节,主角在病房里醒来。

长梯桥段是个巧妙的隐喻──主角遇到的小男孩就是自己,向下走正是深入内里的过程,心灵内里的房间虽然没有对外联络的电话,但有以电影形式播放的回忆,正视过往,才能真正理解自我。小男孩向上走是为了进入真实世界,但主角已经认定世界不会善待自己。

主角与小男孩看的电影内容、两人看电影时的互动对话,以及主角在疗养院里的经历交互出现,构成《疯人院之旅》的故事主线,描述主角精神状态偏离常轨的成因,以及精神疾患者在疗养院内的遭遇。但因主角是个“不可靠的叙事者”(事实上,整个疗养院里的人都不算是太可靠的叙事者;反过来说,就算精神疾患者做出正确陈述,也可能不被信任),是故主线当中,无论是回忆电影或者院内生活,情节全都真假相掺,无法确定──而这正是精神疾患者日常面对的现实。

故事里最常出现的冲击是性、暴力,以及两者的结合,而主角的对应方式就是回以暴力。尤其当主角面对相对弱势的一方,即使对方并未展现暴力,主角也已经学会:只要施以暴力,就能让对方服从。

暴力同时出现在《疯人院之旅》另一条隐微的故事副线。这条副线以主角的外甥女,也就是姐姐的女儿为主。从某些情节和对白可以得知,主角曾经打过外甥女,而原因除了主角的脾气问题,也因外甥女当面叫他“废物”──妈妈(亦即主角的姐姐)曾私下如此形容主角,外甥女只是有样学样。妈妈没对孩子解释过主角的疾患,只说主角是个“懒惰、没用、会伤害人的人”;而因为挨打,外甥女决定“要杀死舅舅”,甚至拿自己的小熊玩偶先做练习。在故事副线里,外甥女的状况仿佛主角过往的重演,这回主角成了加害者之一,暴力向下传承,也可能继续将某些受害者推出“正常”之外、伤害更多人。

PAM PAM LIU巧妙利用图像小说的特性叙事,图像除了与文字共同推进故事之外,本身也透露其他讯息,例如故事后半提及,主角小时候曾在作文中自承崇拜希特勒,而细心一点的话,会在故事开始没多久时就发现这件事──主角带进疗养院读的书,是希特勒的《我的奋斗》。

主角崇拜希特勒的起因,是他认为希特勒在学时和自己一样饱受欺负、不被了解,但后来将心中的不满化为报复世界的行动力。如此内容的作文自然会被老师注意,但老师采取的手法不是理解或说明,而是羞辱式的惩罚。副线中外甥女读了主角的作文簿之后,妈妈说希特勒“杀了一堆人之后还自杀”,结果外甥女因而认定“他一定是很勇敢又厉害的一个人”,双眸闪亮,替后续的扭曲发展埋下伏笔。

在有时残酷、有时居然透着喜感、相互对应、彼此承接的图像故事之外,《疯人院之旅》每章之前的引句也与内容呼应。这些句子有的来自书籍,有的来自书籍摘文,有的来自名人语录,也有的来自实际访谈。

不是所有童年遭逢暴力或性侵害的人都会出现精神问题,精神疾患不见得只导因于外界刺激,《疯人院之旅》无意提供读者单一解答,而是透过情节呈现它的复杂面向。

我们不仅一起生活在同一个物质世界,人类社会的个人也需要依赖许多他者才得以存续。理解精神疾患者的复杂,才有机会从中找出协助、或者阻断成因的办法──事实上,这是所有人本来就在进行的作业,因为就算被划归在“正常”范围当中,每个个体都仍存在差异。

毕竟,我们看到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世界。

倘若缺乏理解,我们的人生,就是一段疯人院之旅,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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